喊你的魂

  喊你的魂

  这是个漫长而又悲伤的夜晚。

  我老婆秀英神情痴呆地坐在床沿上,她双腿并拢,腿上放了个紫黑色的匣子。那是个骨灰盒。骨灰盒里装的不是别人,装的就是我。我身?一米七一,铁塔般的一个汉子,推进砖窑一般的炉膛里,出来就变成这么一点点。什么叫生命转瞬间化成灰烬,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。前一天,我还是个鲜活生动的生命。我大口喘气大声说话拼命干活。我一餐能吃下五两米饭。夜里,我还抱着我老婆秀英她做了一场高潮迭起的性爱生活。她还夸我,一天干那么重那么累的活,还有这等精神。一天之后,我就变成一撮死灰。人活在人世,太多的不确定因素真是令人猝不及防。我没有想到我会变成一撮死灰。我老婆也没有想到,一切都那么突然,令人猝不及防。我就站在我老婆秀英的对面,看着她大悲大痛之后的神情痴滞。我好想对她说,生死是有命的,不要过分悲伤,死的已经死了,活的还要继续活。可我说的话她根本听不到。犹如我就在她身边她却看不到我一样。什么叫阴阳两隔,阴阳两隔就是两个最亲近的人近在咫尺,她看不到我,我说的话她听不到。

  她坐在床沿上,一动不动,静止得像尊雕像。她的思想也静止不动了,什么都没想,又什么都想够了。她目光散乱,眼神空洞,空洞得像条长长的隧道,空洞得什么都没看,又似乎什么都看清了。夜已经很深了。在夜不是很深的时候,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屋子挤满了人。有小包工头胡老板,有同在工地做事的汉子们。他们表情沉重,想开口说话,却不知说什么好。在这个时候,任何安慰对我老婆秀英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。鲜活生动的我已化为灰烬。我不可能再鲜活生动。他们只有用沉重的表情表示他们心情沉重。南方的夏天,经过一整天太阳的烤晒,地面与空气吸足了热量,虽已是夜晚,虽然太阳已把它的热能转去舔烤西半球,仍然是热气逼人,是闷热,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在外面,是有空气在轻缓地流动,形成的风是有气无力的风。有气无力的风穿过门缝进入屋内更加有气无力,没办法让屋里的气温降下来,没办法让屋里的人感到一丝凉快。每一个人都大汗淋漓,粘满污垢的衣衫像刚从水里提起来。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汗臊味。有人连续放几个响亮的屁,像布谷鸟从山窝里蹿出来。这本是极搞笑的事情。若在平时,大家都会笑得前仰后跌一塌糊涂。这会没人会笑,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守护着什么。远处公路上,小汽车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屁股咬着屁股像蚂蚁搬家一样在行驶。汽车穿刺空气的声音,发动机的声音,汽车尾气管挤出来的声音,喇叭按出来的声音,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噪音混在一起,在极力喧染叫嚣与骚动。

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汉子们迈着沉重的脚步带着叹息陆续离开小屋。屋里只留下我老婆秀英一个人,还有我没办法定型的魂魄。秀英依旧静静地坐在那儿。夜不知不觉很深了。远处公路上的汽车稀少了很多。左一辆右一辆穿刺空气发出的声音也是孤单的。只有晚风,有一阵子没一阵子,轻一阵子重一阵子摇动着它们的身子,像是有气无力地诉说着某种心思。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,吊在那儿,被屋外从墙缝间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摆摆,把昏暗的灯光?摆得飘浮不定。秀英就在这飘浮不定的气息中静坐着。

  我们住的屋子是世界上最简陋的屋子。墙是用废旧合板残缺的石棉瓦围着,顶是用石棉瓦盖着。屋子是简陋的屋子,屋里的陈设更简单。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墙角堆放的几个编织袋。编织袋里装的是我和秀英全部行装。床板是用废弃的合板拼凑而成,床脚是用废弃的方料钉成。桌面也是废弃的合板,桌脚也是废弃的方料,没有经过任何加工,直接钉成。合板方料上残存的水泥浆呈深浅不一的死灰色。合板方料拔除钉子之后留下许许多多毫无规则青春痘一般的麻点。就这么一个简陋的屋子,曾经是我们温暖的地方。特别是到了夜晚,我收工回来,带进一身的汗臊味。她说她很喜欢我身上这种味道。我脱掉带满泥巴和水泥浆的衣裤,赤身裸体暴露在她面前。她打来一桶水。我就在小屋里洗澡。我洗澡时她洗衣服,我洗完澡她衣服也洗好了。我们坐到床上。尽管天气闷热,尽管我们身上还冒着细密的汗,但我们还是相依相偎。我们东一句西一句说些闲话,说着说着我们就睡着了。第二天,太阳从石棉瓦的缝隙中钻进来,我们同时醒了。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我们的生活虽然简单我们却一点也不厌烦。现在,我的血肉之躯变成骨灰装进匣子里。简陋的屋子只有她的气体带点生气,与空气混合在一起,像床板桌脚上残存的水泥浆顽固附着成的那一片死灰色。钉子拔除之后留下如青春症一般的小洞密密麻麻,正如秀英此刻的心情和我们日常生活,死灰之中散乱着麻点。床上是泛了色的草席和褪了色的被单。

  床不高,比凳子矮一点,比沙发高一点,秀英坐在上面,双腿正好成一个水平面。骨灰盒放在双腿上,等同于放在桌子上,相当稳固。但她还是用双手死死地扶住,用力地扶住,生怕它会失去平衡掉下来。桌子就在她前面。桌子静止不动,桌子沉默不语,桌子似乎在诉说。诉说我们两个刚进这个屋子的时候,屋子空洞得如她现在的眼神一样没有任何东西。我环顾了一圈,说了声好,拍了拍手,扭头走了出去。再过一会儿,废旧合板方料搬进来了,锯子锤子动起来了,不一会儿,床和桌子大功告成了。她站在一旁看我做事,含着笑意带着欣赏看我做事。她总是这样,笑意带欣赏,看着看着把我看出许多自豪来。床和桌子钉好了,我老婆秀英铺好草席,再扔过一床泛了色的被子。我仰躺到床上,还连翻几个滚,有意识地挤压床。我斜着眼睛问她:这床结实么?她抿着嘴笑而不答。我拍了拍了手,一个鲤鱼打挺站起,说:今后我们就住这儿了。再说一句:有住的地方真好。是的,出外打工的人,有住的地方真好。秀英笑了,依旧是抿着嘴笑。我们的要求很简单,有个住的地方,有活干能赚点钱就够了,犹如这简陋的屋子这么简单。

  更生啊,你在么?你在这屋子里么?你可不能走远呀,我们明天就回家。你千万不能走远了,要是闷的话,想走动,只在附近走动,千万别走远。不走远,才能听到我喊你的声音。我们明天就回家,我会记得喊你,会一路把你喊回家。你千万别走远,你一定要听到我喊你的声音……

  我的老婆秀英终于放声喊起来。

  灯泡晃动着,把那种飘浮不定的东西晃动得明确起来,是我在那个地方点头。我只有用这种方式告诉她,你的话我听到了。我不会走远,我会紧跟着你,随着你喊魂的声音一起回到我们那个遥远的家。

  在我老家,如果不是死在家,死在外面,比如去山上扛木头摔下悬崖,比如得了急病,送去医院里,死在路上或死在医院里,死者最亲的人要扶着他的灵柩,喊着他的名字,一路喊他回家。只有把死者灵魂喊回家里,再在祠堂安放个灵位,他的灵魂才有安息之地,才不会是孤魂野鬼。

  就在这个夜晚,有另一个男人,夜半醒来,惊魂未定。

  这个男人也叫胡更生。不只是他的姓名与我惊人地相同,年龄也相同,出生月份也相同,还同是丫山县人。只不过,他是另一个乡镇一个小山村的人,与我家那个村子相距一百多里。只不过,我长得高大威猛,他长得矮小猥琐。我还在家里讨老婆生孩子时,他已出来打工好几年了。我们虽然同名同姓同年龄同是丫山县人,我不知道世上有个他,他也不知道世上有个我。当然,这里的不知,是作为人的个体生命存活在人世间的时候。当我肉体变成灰烬,当他的肉体变成肉饼时,我们的灵魂在某个夜晚相遇。我才知道,他是我的宿命。而我,又是他的宿命。

  二十一岁的一个早晨,胡更生扛着个编织袋走出那个小山村。他年迈的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口送他。父亲母亲五十多岁了。五十多岁不算很老,但繁重的体力劳动透支了他们的身体能量;疾病与愁苦是台榨油机,榨得他们的身子干瘪得像根干树枝;岁月是无情刀,在他们脸上雕凿密集而又深刻的褶皱。他们站在门口,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起来。五十多岁的父母看起来已经很老。

  要做老实人。

  凡事都让着人家。

  不要惹是生非。

  要照顾好自己。

  家里不用惦记了。

  赚到钱要好生藏起来。

  要记得回家。

  看到合适的姑娘,带一个回来。

  ……

  父亲一句母亲一句,一句一句叮嘱的话语似乎没完没了。直到胡更生走出了村子,走出他们的视线,他们的目光一直在送,叮嘱的话语还没说完。

  你们真的放心让他出去。邻居大嫂从另一间屋里探出头来,语气中有很多不满不放心。

  胡更生的确有很多让人不放心的地方。第一他没文化,第二他脑子笨,第三他身材矮小单薄少力气。这样一个人,在家里都让人担心,走到外面乱糟糟的世界,还不让人担心死了。胡更生父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担心又如何,不担心又如何。家里只有几亩瘦田,瘦田长的稻米只够吃没法换票子。而一个家,仅有饭吃是不够的,还必须有票子。胡更生二十一岁了,到了娶媳妇的年龄。像胡更生这样的人,有钱都很难找媳妇,何况没钱呢?做父母的感到无能为力了,一切都要靠他自己。当胡更生提出也要去外面打工时,做父母的一句像样的劝阻都没办法说。在家里,几乎就是等死,出去外面,或许还有点希望。

  胡更生走在出山的路上,那是一条盘山小路,与我家出山的路非常相似,尺把两尺宽,像条灰白的飘带,一段子上一段子下一段子平。路上,凹凸的石块像狗的牙齿在交错。就在这个时候,我和我老婆秀英在山上砍柴。那会儿她还不是我老婆,是同村姑娘。我们常一起上山砍柴。我们的爱情就是在砍柴扛树挖笋采野菇的过程中萌芽生根成长。她轻声喊:更生呀。再招招手,意思是叫我过去。我走过去,她指指前面。前面茹?丛中,有一只抱窝的野山鸡。我一阵狂喜。我是一阵狂喜了,那个胡更生却打了寒战。他走着走着,分明听到有人喊他。声音清晰得如广播传送过来,熟悉得好像村里哪个女娃子在叫他。哎,他甚至想都没想就一声嘹亮地回答。哎的回答本来应该有拖音。但他猛然感到不对,在这半山腰上,前无人家后无店,不可能有人喊他,特别是清脆的女人声音。于是,那哎字,犹如奔驰的汽车突然来一个紧急刹车,活生生地卡在那儿。他迅速地回头张望。前面没人,那是可以肯定的,因为他的目光一直在看前面。他只有回头看,条件反射似的,看看后面是否真的有人在喊他。他甚至想象,后面真的有人在喊他,是个清秀俊美的小姑娘,还冲他招手。然而没有,没有任何一个人影。只有那弯弯曲曲的小路,像弄脏了的白飘带一样伸进浓荫深处。那浓荫,平空泛起阵阵幽森之气,妖魔鬼怪的传说立即张牙舞爪地放大。他禁不住打个寒战,身上每个汗毛孔都紧张地闭合。他极速地往山上看往山下看,企图从山上山下看出人来。然而没有,连动物的影子都没有。一切都静静的,静得阴森森的。一种巨大的恐惧扯拽他的心脉。

  他听过很多鬼的故事。他几乎是在鬼的故事中长大。说人在无人的旷野走着走着的时候,特别夜晚,有时白天也会出现,似有人在喊,根本不是人在喊,是一种叫孤魂野鬼的东西在喊。孤魂野鬼专挑那种神光弱的人喊,把他的魂魄喊走,这样孤魂野鬼就有一个伴了。人被喊走了魂魄,轻则走霉运,重则丢掉性命。想想,一个人没有了魂魄,那还叫人吗?碰到孤魂野鬼在喊魂,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应答,紧握拳头,挺胸收腹,雄纠纠气昂昂。这样孤魂野鬼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。万一不小心应答了,还有个补救的办法。那便是,呸呸呸,连吐几口口水,连叫几句自己的名字,喊:归来呀归来。魂魄便会重新回到自己身上。

  呸呸呸,胡更生连吐三口口水,再拉长着声音喊:胡更生呀归来,胡更生呀归来。

  胡更生专注于喊自己回来,却没注意脚下,脚踢到一块突起的石块上,脚趾头差点踢破了。他痛得龇牙咧嘴。

  胡更生听到的那句喊声,是秀英喊我的声音。更生呀,那句喊声穿过长长的时空隧道,撞击胡更生的耳膜。

  什么是宿命,这就是宿命。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冥冥之中控制着我们的东西。

  就在这个漫长而空洞的夜晚,更生啊……我老婆秀英那句悠悠长长的号啕声又一次穿过长长的时空隧道,钻进另一个与我同名同姓的男人耳朵里,激烈地敲打他的耳膜,震慑他的神经。他刚从睡梦中惊醒过来,神智还在恍?之中。他像被电击一般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。他惊悚地四下看了看。四下,空空洞洞。远处的灯光,交叉着从窗户里进来。灯光经过长途跋涉,到他这,已经是有气无力了。有气无力的灯光把屋里映得明不明暗不暗,屋里几件东西,烂桌子,矮凳子,编织袋,塑料桶,都处在若隐若现的状态中。他紧张地仔仔细细地四下张看,企图找出那个喊他的人。屋里,除了他自己,没有任何一个人。屋里,除了他,所有的都是静物。分明有一个人在喊他,喊得那么悲痛欲绝撕心裂肺,怎么会没有人呢?莫非又是哪个孤魂野鬼在喊魂。不是莫非,简直是一定。他猛扯一下被单,将头蒙住了,浑身筛糠一般抖着。夜已经很深了,夜静得出奇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平日里上蹿下跳啮咬物什的老鼠都停止了活动。他紧张地将头伸出被窝,竖起耳朵。更生啊——要命的声音又如歌如泣般飘来,像从极远处来,又像就在耳根周边,像蚊子一样盘旋。他极力捕捉声音源头,可就是捕捉不到声音来自何方。他恐惧了,巨大的恐惧感,仿佛有个魔鬼在捏碎他的灵魂。他再次筛糠了,他的肌肉在萎缩,他的骨骼在收缩,他快缩成一团。像被人捉住的蚂蟥那样缩成一个小团。

  喊死呀喊死呀谁在喊死了。他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叫起来。

  他住的房子,严格地说,比我住的房子要好一点。墙是正儿八经的墙,窗户是正儿八经的窗户。尽管,墙体已经很陈旧了。以前好像粉过石灰,因时间久远和潮气的侵浸早已泛黄泛黑。尽管,窗户很小,有几块玻璃已经破碎,木料部分有许多已发霉,若有大风吹来,窗户摇摇晃晃似乎要随风而去。窗户没有随风而去,尘灰腐木屑却张张扬扬飘舞。尽管,尽管屋子像刚从坟墓扒出来,但他租住的屋子毕竟是固定建筑,而我与老婆秀英住的却是临时建筑。它们之间的差别就像单位上临时工与在编人员一样有天壤之别。当然,胡更生不知道我们住的比他更差。如果他知道,他有可能产生一种优越感。偏偏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边的高楼大厦和高楼大厦里面的豪华装修。强烈的反差让他时不时悲从中来。

  在这个夜晚,更生啊——我老婆秀英嘶喊声还未响起之前,他处在沉睡中,一切都那么美好。他正在做一个美梦。他梦见自己牵着一个女子的手。女子长得怎么样,他看不清楚。他曾努力要知道那女子长得怎么样,极力窥视她的面容,可是,她的面容始终在朦胧之中,似乎被一种神秘的东西掩盖着。而那女子,也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送来,似乎从天际间飘过来,飘到他面前。那种神秘的力量说:你不是很想娶个老婆吗?现在,这个女人就是来做你老婆的。真的?他无比惊喜。真的,那个女子点了点。女子伸出手,他握住女子的手。女子的手白白胖胖的,柔若无骨,还有一种圆润的感觉。这是女人的手,那么真实那么充盈,他的心快要从心窝里跳了出来。

  你真的愿意做我的老婆吗?他再一次问。他有点不敢相信。

  真的,女子再一次点了点头。声音极柔极轻,他似乎看到了女子轻启朱唇,那极柔极轻的声音就是从朱唇的一张一合间飘逸出来的,像飘出的一朵彩云。

  他叹了一口气,说:我要钱没钱,要长相没长相,要本事没本事,头无片瓦脚无寸地,你跟了我,是会受苦的。

  我不怕。女子说。

  他牵着女子的手,朝一个方向走。那是他家的方向。他好像坐了汽车,好像坐了火车,又好像坐了飞机。在汽车上,他碰到很多熟人,都是以前打工认识的人,他们纷纷冲他笑,他们纷纷说:胡更生呀,这姑娘是你老婆吧。胡更生哟,你好有福气哟,娶到这么俊秀的老婆。他骄傲地仰着头,内心的得意怎么也掩饰不住。他再一次看那女子的脸,仍然无法看清女子的脸,女子的脸仍然在朦胧之中,若隐若现。但他可以感知,女子一定长得非常秀美。她的美貌,令他所熟悉的人,令所看到她的人都惊艳了。以至于有人,在背后低声嘀咕:这么标致的女人,怎么会嫁给他?图他什么呀?他看了一眼那个低声咕噜的家伙,是曾经蔑视过他的李工头。有人立马驳斥李工头:人家更生心眼好,人家图的心眼好,你的心眼好么?那个李工头立即耷拉着脑袋,羞惭难当。胡更生昂着头,昂着无限的骄傲。又有人对他说:更生呀,那么远的路,坐汽车,何时能到呀?你爸妈,该等得着急了。是呀,父母等得肯定很着急了。他似乎看到父母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。父母是怎么知道我会带老婆回家的呢?我好像没打电话回去。他想。他又想,我是打电话回去了,这么好的消息,怎么也会打个电话回去。对,是打了电话回去。他仿佛看到那长长的细细的电话线飘飘渺渺挂在云霄中。父母抓住电话线的那头,他拽住电话线的这头。他大声说:爸,妈,我要回来了,我不是一个人回来,我是带着老婆回来了。他看到父母在电话线的那头。父母眼眶里滚动着泪花,那是高兴的泪花,那是激动的泪花。

  真的吗?父母在那边说。

  真的。他大声说。

  姑娘长得俊不俊?父母说。

  俊。他说。

  心眼好不好?父母说。

  好。他说。

  那就快点回来。父母说。

  好哩。他响亮地回答,声音拖得好长。

  他看到了母亲在屋前喜不自禁地打转转。他看到父亲拿着个扩音器在村子里喊:我家更生要回来了!我家更生要带老婆回来了!我家更生要带一个长得很俊很俊的老婆回来了!我家更生要带一个长得很俊心眼很好的老婆回来了!喜悦的声音在村子的老屋古树花草田野山岭间回荡。老屋古树花草田野山岭都粘满了喜气,还有树上的鸟儿,还有从门窗探出来的笑脸,那是村里老老少少的脸,笑得像花朵一样灿烂。对,应该用最快的速度回去,他简直归心似箭了。心念至此,他好像来到火车上。他牵着女子的手,女子与他形影不离。火车像射出的箭一样,脱离地面朝家的方向飞去。这哪里是火车呀,这分明是飞机。对,这就是飞机。他就是坐在飞机上,他看到蓝天白云急速地住后撤,他看到高架桥和高架桥上蚂蚁一般的小车,还有积木一般的城市高楼用旋转的方式被往后抛。

  我要回家了,我带着老婆回家了。他在心里呐喊,他兴奋地喊叫。

  他仿佛回到家里。村里的男女老少在列队欢迎他。他们捧着鲜花敲着锣鼓。村长也在欢迎的队伍之中。他有点讨厌村长,因为村长曾多次踢开他的门户,撬开他的粮柜,收他家的统筹金。但这时候他感觉要原谅村长。村长握住他的手,使劲地摇:好啊好啊,胡更生呀,你是我们村里的骄傲,你有本事呀,我不如你。能得到村长的称赞,他感到自己真的很了不起。邻家大嫂也走近前来说:更生呀,你真有本事,带回一个这么俊的老婆,像电影演员那么俊。他咧嘴笑,说:你不担心我了?邻家大嫂说:你这么能干,还用我担心么?他又感到还没回到村里,他还在飞机上,村里的那些景象只是他的想象。他还在飞机上,他手牵着女子的手。这时,一只巨无霸的鸟朝飞机撞来,瞬间的毁灭铺天盖地。那女子脱离他的手,像一枚被狂风卷走的落叶。啊——他感到自己也跌入铺天盖地的毁灭。

  他惊醒过来。醒时惊魂未定。他还处惊魂未定中,更生啊——凄惨喊叫接踵而至,似是一个巨型魔鬼撕破了天际一角。他身体与身心都在筛糠。

  更生啊——凄惨地喊叫一声又一声。

  他蜷缩在被窝里。他一边惊恐于喊叫声,一边回忆方才的梦。梦还是依旧地清晰。

  出事的那个上午,太阳像往日一样,使劲儿地泼洒它的炽热,像射出的万条火苗在舔着舌头,把这个世界舔成一片耀眼。这是一个建筑工地,所有的树木和野草早被铲车挖土机整得一干二净。没遮没挡,太阳的火舌更加肆无忌惮。我站在高?的脚手架上,一手拿着泥托,一手拿着泥刀,我在粉墙。太阳光与墙体的角度是二十五度,也就是说,墙体和我,还有脚手架全部暴露在炽热的太阳光下。在火热的太阳底下,不用干活,就站着,保证站出一身汗来。我早已汗流浃背了。我穿的是迷彩服。我们这些在工地上干活的,最喜欢穿迷彩服了,它不仅耐磨,而且耐脏。在工地干活的人,天天与水泥、沙浆、泥巴打交道,衣裤上堆积满了水泥、沙浆与泥巴,厚厚地像披上身铠甲。尽管它那么厚,但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。我在专注地粉墙。我感到我老婆秀英从石棉瓦屋里走出来,走到炽热阳光下。我的感觉是很准的,在这个时侯,她要走进另一个石棉瓦屋里去。她要为我们这些工地上的汉子们做午饭。我想,她也已是汗流浃背了,身上的薄衫已湿了一大半。这个鬼天气太热了,不管是屋里屋外。那个石棉瓦和三合板围的屋子根本挡不住太阳的火舌。表面上是被挡住了,但那种火舌舔在石棉瓦上,犹如灶堂的火苗在舔着锅底,火苗转化成热能,热的浪一波一波涌进屋里,又不能得到散发,即使能散发一点,也是来得多散得少。屋里已是相当闷热,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我老婆秀英待在屋里,犹如在蒸笼。我老婆是个怕热的人,可以想象,我老婆在蒸笼般的屋子有多么难受。可难受又怎么办呢?谁叫我们只是个小打工,我们就是靠着这难受来挣点钱。她走出屋子了。她走在阳光下。她手搭凉棚,抬头看我。她每次都会这样看我。尽管,太阳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,但她依旧要看我。我想,她肯定在想,这楼好高呀。再想,我男人真的很了不起哩,站在那么高的地方,还能干活,要是我,站也不敢站。是的,我老婆秀英一直用欣赏的眼睛看着我,不管我做什么事情,都能把我看出一片自豪来。我回过身子看楼下。我的感觉一点都不会错,她真的在看我,用手搭凉棚看我,脸上还有微笑。距离有点远,直线距离至少有二百米。按说,这么远的距离,我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变化。但我们是夫妻,再远,也能感知她的表情变化。我冲她咧嘴一笑。我相信,她能准确地感知我的咧嘴一笑。我再挥了一下手,挥手的动作幅度很大。我身体失去了平衡。我想努力保持平衡,我移动一只脚,移动的脚踩空了,我的身体像倒树一样倒下去。我手舞动着,想抓住什么,可什么也抓不住。我想我完了。就在我斜一下身子的时候,我老婆秀英发现我身子斜了。她的心提到嗓子边。小心哪!她喊。我在她眼前,就像被风吹落的树叶,像墙上脱落下来的纸张,用慢镜头的形式向下坠落。这是无比残忍的一幕。对我而言,残忍的是躯体的疼痛和生命的消失。对她而言,是心灵的摧残。这世上,还有什么能比眼睁睁地看着最亲的人遭遇不幸而无能为力更残酷呢?我跌落下去,跌到下一层的脚手架伸出的管头上,圆圆的钢管撞击在我腰上,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,我听到腰脊骨吱嘎一声,我的腰脊骨不可遏制地断裂了。我本要伸手抓住什么,我什么也抓不住。我继续往下坠落。此时我的老婆已是披头散发。她像只受伤的野猪,尖叫着向我这边冲来,撕心裂肺地尖叫。她快冲到楼底下时,我已重重地坠落在地上。黄黄的地面经过烈日不断地烤晒,地面上,早已是一层厚厚的粉尘。我从高处坠落下来,就像高处扔下的枕木,重重地砸在地面上,溅起一股浓尘,像地雷爆炸一样。浓尘把我淹没了。我像枕木一样坠落下来。我已经成了一根枕木,一根没有生命迹象的枕木。我的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。我的躯体在不断撞击脚手架时,我的骨胳我的肠胃我的心肺早已支离破碎,一种力量把我的灵魂从身体里踢了出来。我的灵魂就在躯体上面一点飘动,像一缕没有形状的青烟。青烟在强烈的阳光下无影无形。

  我老婆秀英不知道我已经失去了生命。我坠落地面的一瞬间,浓尘还没散去,她已经扑到我身上。她喊叫,撕心裂肺地喊叫。她摇我,拼命地?动我,企图把我摇醒。在一楼干活的汉子们围了上来。在脚手架上干活的汉子们扶住脚手架探头往下看,边看边摇头叹息。胡包工头来了,他已急得惊慌失措。我能够理解他的惊慌失措,一个小小包工头,突然出了这么严重的安全事故,怎能不惊慌失措。

  这时,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,这是一件有关灵魂归宿的事情。我的生命消失在他乡,但我的灵魂不能失落在他乡。如果这样,我就会变成孤魂野鬼,往前,没办法拜见我的祖先;往后,没办法关注我的后人。没变成鬼魂的人,是不会知道孤魂野鬼有多么的孤独、悲惨。孤独是因为没有归属。悲惨是未来更加下落不明。我必须回到家去,我家祠堂祖宗牌位上有我的位置,我可以与我的先人们团聚,那是鬼魂最温暖的地方,那儿才是我安息的地方。而我,一个鬼魂,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。我要回家,必须得到我老婆秀英的帮助。于是,我不管我的躯体已失去了生命,我强行附着到我的躯体上,我使尽全力让我的躯体复活,这个过程让我支离破碎地疼痛。我强忍着巨大的疼痛,轻微地睁开眼睛,我挪动手。老婆秀英的手立即握住我的手。我张开嘴要说话。要让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说话确实很难。记得喊我回家。简简单单六个字,断断续续才吐出来,以至于秀英,听得很艰难才听清楚。这六个字说完,我再也没力气了。

  别丢下我呀,别丢下我呀……秀英又是撕心裂肺地喊起来,呼天抢地。

  记得喊我回家。简简单单六个字,却是我们沉甸甸的心事。

  我和老婆秀英出来打工已经六年了,也就是说,已经有六年时间没回家了,过年也没回家。我们没有回家,并不是我们不想回家。我们是无时无刻不想回家。很想回家看看,看看家里那栋老房子,是否已经更老了。下雨天,会不会漏水,风大了,会不会把屋顶的瓦吹掉。屋后那株老槐树,是否更老了,是否还有小鸟在上面筑窝。想想小时候,我常常爬到树上去掏鸟窝。而如今村里的孩子们,是否也常常爬到树上去。很想回家看看,看看后山那片毛竹林,那片青翠欲滴的毛竹林。我和老婆秀英的爱情就是在毛竹林里开始的。我们一起去山上挖冬笋。我一锄头挖下去,锄头撞到了泥土下的石块。土层太薄,石头太硬,一把细土射到我脸上,有泥尘射入我眼睛。我惊慌失措地喊叫起来。秀英奔跑过来。她用手指翻起我的眼睑,鼓起腮帮子吹气。我们近距离地接触。我们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。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芬香像水酒一样灌醉了我。我大口大口地呼吸,呼吸,心跳加速运转。我控制不住了,我伸手抱住她,用力却不是死死地抱住她,嘴唇朝她的嘴唇探过去。她轻微地闭上眼睛,像桃花绽放的嘴唇迎了上来。在这一瞬间我们的爱情开花了。如此美好的地方,怎么能不让我们时时刻刻想回去看看。还想回去看看那三亩半责任田。最后那次分田是我老婆秀英抓的阄。那时她还没过门,我特意去喊她过来抓阄。我爸我妈说,黄花闺女的手气红。我信。秀英的手气果然红,抓到村子里最好的阄,分到几丘肥沃的田。为此我妈把那只才会下蛋的母鸡杀了,犒劳未来的媳妇将来的财神。那三亩半责任田,承载着我们一家人太多的希望和纠结。好想回去看看,那三亩半田是否依旧那么肥沃。好想赶着黄牛扶着犁看脚下田土像翻瓦片一样翻起来。很想回去看看,老父老母。他们辛辛苦苦把儿女拉扯大了,儿女却不能在他们身边。他们本该享福了,却依旧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。有人说,人生最大的悲哀是子欲孝而亲不在。我说这不算,人生最大的悲哀是,子欲孝亲还在,子却没办法孝。他们在田间劳作的时候,在每天早晨打开木门的时候,在每天晚上把木门关上的时候,在拉一下拉线开灯熄灯的时候,是否念叨着远在他乡的儿女?我想他们一定时时刻刻念叨我们,正如我们时时刻刻想念他们一样。我年迈的父亲母亲,你们辛苦了。想回去看看,看看父母是否无病无灾,看看,他们是否更老了。我想他们肯定更老了,六年的时间哪,六年的期盼和等待比岁月的风霜更熬人。很想回家看看我们的孩子现在是否长高了。六年的时间哪,他一定长高了。出来时小家伙只有三岁。现在他已经九岁了,是个背着书包走五里山路去上学的少年了。我们的孩子哟,你是否常淘气惹你爷爷奶奶生气。你念书的成绩还好吗?去上学的路上,那么远的山路,千万小心不要踢着脚趾头。我们的孩子哟,远在他乡的爸妈无时不刻在想你。你是否常常想你的爸爸和妈妈。记得我们刚出来不久,你天天闹着要爸爸妈妈。见到一个与你妈长得很相似的女人,你就跑过去喊她妈妈。结果不是,结果你哭了一个下午。你知道吗?你妈妈和我听后心都碎了。记得有一次,你奶奶打电话来,说你感冒发烧了,天啊,三十九度哩,急得我们想飞回家,回到你的身边。尽管你奶奶说你没事了,但我们还是担心死了,担心你再度感冒发烧。

  我们不止白天想回家,晚上也在想,刻骨铭心地想,以至常在梦中回到家。我梦见我和我老婆秀英背着一大包钞票回家。都是一百元一张的大票。我老婆秀英笑得像一朵山茶花一样。说有这么多票子,就再也不用出来打工了,可以在家里,一家人好好地过日子。我说是哩,我说我们在家里好好地过日子。我们要做一栋房子,做村里最漂亮的房子,做得比城里的房子更漂亮。我们真的在做房子。做城里人那样的房子,贴了瓷板,粉得锃白,有卫生间。亲戚朋友村里人都来恭贺,都说我们有本事,太有本事了。爸妈开心地笑了,笑得牙齿都掉了。儿子拿着一个纸风车,楼上楼下上蹿下跳,然后钻进一间屋子里。那是间最漂亮的屋子。儿子说我就要这间屋子,我一直要这间屋子,长大了娶媳妇也要这间屋子。我开心地笑了。我是笑醒的。醒来发现秀英在呜呜地哭。我问她你哭什么。她说她梦见儿子了。我说梦见儿子是好事呀。她说她梦见儿子长大了,就在她面前,像春笋拔节那样长大。儿子长大了。好像儿子考上大学。她去送儿子上大学。儿子突然不认她这个妈妈,跑去叫一个陌生女人叫妈妈。她急了,说孩子,我是你妈妈呀,你怎么可以不认我是你妈妈呢?儿子说,你是我妈妈?可我没见过你呀。难道有没见过的妈妈吗?儿子一扭头就跑了。她就追呀她就喊,拼命地追呀声嘶力竭地喊,可怎么也追不上怎么喊儿子也不理她。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消失在迷茫之中。她急呀她就哭,哭着哭着就哭醒了。醒了继续哭,好像梦里的事情还在延续,哭得两个肩胛都在抽动。我无语。我伸手挽住她的肩胛。我们太想家了,我们太想回家了。良久,我说,今年无论如何要回家。她说,今年说什么也要想法子回家。

  每年,我们都会下定决心,回家,一定要回家。可每年,就是回不了家,总有那么多原因,回不了家。

  平时想回家,即使想得很死,临到要回家时,又会打退堂鼓。什么原因都不是,都是因为那几个钱。回家的路太远,先是坐城巴,从没火车的小城市或城郊坐城巴到有火车的大城市。汽车站到火车站有一段很长的路程,坐公交转呀转把脑袋转晕了,才能转到火车站。坐一天一夜的火车,坐到老家的省会城市,再从火车站转到汽车站,汽车站坐车坐到老家县城。到了县城,坐车坐到老家镇上,然后步行,要差不多五个小时才能回到家。这一路呀,我们两个人七省八省,也要近两千块钱,加上不干活的损失,四千块钱打水漂。天啊,四千块钱哪,想想都心痛。有四千块钱,寄给双方的父母,该能买多少化肥农药种子,能为孩子、父母买多少件新衣裳。算了算了,还是不回去吧。不只是我心痛钱,老婆秀英也心痛钱,我们父母更心痛钱。一个电话打回去,父母告诉我们一切都好,赚钱比什么都更重要。出来干什么,出来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钱。能不花的尽量不花。回去又如何?回去只不过是看一下,一切都不会得到改变。改变的只是钱,钱变得更少了。

  平时想回家,因为钱的事,忍住不回家。到过年的时候,我们下定决心,钱不钱的事不管它了,一年只有这么一回,说什么也要回家。说实话,回家的路并不好走。我们虽然在这沿海的城市打了六年工了,但对这个城市仍是陌生的,犹如走进原始森林一样。我们在工地干活,只闷头干活,大门不迈小门不出,工地外的一切都是神秘的未知数。我们不知道身在哪个位置。去有火车站的大城,不知该坐哪路城巴。到了大城里,又不知坐哪路公交转哪路公交能转到火车站。沿海的城市和乡村,到处是高架桥,立交桥,快车道和街道,纵?交错,像蜘蛛网一样。我不得不叹息,路太多了,比没有路更可怕。可能有人会笑话我们,找不到路,可以打的呀,可以包车呀。的确,打的和包车是最省事的办法。我们不是心痛钱吗?我们每一分钱都是汗珠子滴出来的。两块钱的公交,打的可能要四十五块。十五块钱的城巴,包车可能要三两百。打死我们也不会去打的包车。我们只有用最原始的办法,扛着大包小包,一路问,问了又问。我们受了多少白眼,赔了多少笑脸,散了多少支烟,坐了多少冤枉车,我们算都算不清楚,好不容易来到火车站,我们一下子泄气了。那一队又一队数都数不清的长长的长队,那黑压压一片的人头,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站到窗口前?我老婆秀英紧紧地靠近我,还伸手拉住我的衣襟。我知道她恐惧了。在这人山人海之中,稍为隔开一点距离,就可能把自己走丢了。我再也找不到她,她再也找不到我。我也有这种恐惧,于是,我伸出手,紧紧地拉住她的手。我们不但恐惧了,我们还胆怯了。我们担心买不到票。有一年我坚持排队到窗口,差不多排了十个小时的队,好不容易挤到窗口,售票员一句没票了把我们打进冰窖里。我们担心买不到,更多的是心痛钱。春运票价翻着跟头涨,回一次家要花五六千。这家回得值得么?一切与钱比起来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。于是我说:买不到票哟。老婆秀英也说:是难买到票哟。我们就用这个理由,告诉老家的父母,今年又没办法回家。电话那头的父母长长一声叹气。叹气声中有多少无奈与惋惜。我们只有赌口发誓,说明年,明年一定想办法回家。

  年年我们想着回家,年年我们没有回家。

  现在,我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具死尸,我的灵魂,飘荡在工地的上空。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回家,死的时候惦记着要回家。我死了,记得喊我回家。一句沉甸甸的话像千斤的磁铁把我老婆秀英磁住了。我太了解我老婆秀英了。她好像是个没主见的女人,那是因为我活着,我是她的依靠。她的没主见,其实是一个山里女人诠释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人生态度。现在,我死了,她失去依靠,她要靠自己了。记得喊我回家,我临死前的一句话成为她的全部。她会倾尽全力去做,不管不顾地去做。她擦干眼泪,找到胡包工头,跟他说:我要带他回家,带他回家,我要喊他回家,喊他的魂回家。你是他的兄弟,你是我们的老板,我没有人可求了,我只有求你帮忙,帮我买副棺材,帮我请辆车。

  胡包工头晕大头了。

  工地上死了人,是他承包的工地死了人,这已让他愁得肠子快打结了。我死后没过半个小时,大老板找他训话了。你怎么搞的?嗯,你怎么搞的?居然弄出人命来。大老板拉下脸来,足足把脸拉长了两寸。胡包工头心里一阵叫苦,是我叫他跌下来的吗?是他自己不小心跌下来的。我希望他跌下来吗?我也希望个个做工的平安无事。大老板骂了他一通之后,给他下了死命令。事是你工地上出的,屁股你去擦干净,给我惹出什么麻烦,以后你就不要跟我混了。

  工地上最怕死人,不单是钱的问题。怕被外面的人知道。外面总有一些人,多有几个钱,买了个DV,或者相机,这里拍拍那里照照,把一些赚人眼球的事情,弄到网上去。一旦弄到网上去了,一旦被记者写到报纸上去,那事情就大了,麻烦就来了。安监部门介入,停工整顿,大老板的施工资质有可能吊起来。那要花很多钱费老牛鼻子劲才能摆平。所以工地上出了事都是想方设法内部摆平。对于我跌死的事情,胡包工头相信自己能够摆平。他自信对我们夫妻好,好到有恩于我们的程度。一旦某个人对你好对你有恩,他的一些话,就必须听了。他想,顶多是多给一些钱,有钱总能把事情摆平。他甚至计划着,怎么样帮我老婆秀英多要一些钱。尽管,那些钱,有一部分要他出,他仍然计划着。他想,人家命都没有了,多要一点钱又如何?钱是王八蛋,不花只是个王八蛋。胡包工实在是个不坏的包工头。

  但我老婆秀英不提钱的事情,提一个比钱更要命的事情。想想,一个女人,送着一副棺材,一路喊一路喊回家,几千里的路,很容易被做新闻的记者逮着,那真是要老命呀。他心里直喊,我的好嫂子哟,你怎么哪?不开提哪壶呢。胡包工头直接怀疑我老婆脑子坏了。不只是胡包工头认为我老婆脑子坏了,工地上所有的人都认为我老婆脑子坏了。我老婆应该多要钱呢。我老婆偏偏不提钱。胡包工理了理思路。他有必要把我老婆从思维的死胡同里拽回来。

  秀英呀,你说说,我老胡,对你们两公婆怎么样?

  你对我们好,我知道,我会记在心里的。

  更生是我的兄弟,活着是我兄弟,走了还是我兄弟。胡包工头说。

  我知道,胡老板你是讲情义的。我老婆秀英说。

  我一直把你当嫂子,以后你还是我嫂子。我一切,只会为你往好方面想。胡包工头说,你要相信我。

  我老婆秀英点了点头。

  胡包工头确实对我们夫妻俩好,这是不容怀疑的。

  两个月前,我和我老婆秀英从另一个工地出来。那个工地已经完工了,不需要我们夫妻两个,于是我们来到这个工地找事做。是胡包工头接下我们。我们是幸运的,胡包工头与我们是同一个县的人。出门在外打工,同一个省的都会被认作老乡,同一个县的,老乡的亲情就更浓一点。胡包工头捏着我的身份证在阳光下瞄了一眼,说:丫山县人呀,我也是丫山县人哩。我和老婆秀英听了无限欢喜,在这异地他乡,突然间碰到一个老乡,而且是当老板的老乡,亲切之外多了一份依靠。我咧嘴笑了,笑得十分开心。秀英也笑了,微微地笑,把开心笑在心里。胡包工头说:你姓胡?我也姓胡哩。我和我老婆秀英更欢喜了。我赶忙从衣袋里掏出烟来。我不会抽烟,衣袋里的烟专门买好给别人抽的。有了烟,男人之间就好说话。一个不会抽烟的人,虽然衣袋里放了烟,却往往会忘记散烟,是秀英在旁顶了我一下,而且是准确地顶在放烟的口袋边。我一下子恍然大悟,赶忙从口袋里掏出烟来。胡包工头只是很随意地瞄了一下烟壳上的牌子。烟是七匹狼牌的烟。我手中这一款是七块钱一包的七匹狼。胡包工头并没接烟,而是从自己口袋掏出烟来,连声说抽我的抽我的。胡包工头的烟是芙蓉王,二十四元一包的芙蓉王。二十四块的芙蓉王与七块的七匹狼是有巨大的差距的。我变得很不好意思了,在心里直后悔把烟的档次买低了。我在买这包七块钱的七匹狼时,已下了很大的决心,觉得七块钱的烟已经很高档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胡包工头口袋里常备两包烟,一包是八块钱的红双喜,一包是二十四块钱的芙蓉王。红双喜是给自己抽的,芙蓉王是专门散给别人抽的。也就是说,芙蓉王是他的面子。他本不需要在我面前摆面子。原因就是我是他的本家我是他的老乡,他有必要让我认识到他的了不起,他才可以顺理成章地做我们天妻俩的依靠。他看到我脸上惶恐不安的表情,他知道,面子已赚足了。是的,在这个老乡面前,在这个本家老乡面前,他必须要有一种心理上的优越感,并且占有这种优越感。现在,他有了这种优越感。而我强烈的自卑感袭卷上来。我要求他给我碗饭吃。求人的人是应该恭敬地递上支烟的。我的七匹狼还未从烟盒里伸出头来,就被芙蓉王打败了。如果这时候还接他的烟……我摆了摆手,连续摆了摆手,摆成了棒榔槌的样子,说:我不会抽哩,真的,我不会抽哩。胡包工头爽朗一笑,说这么好的手艺不要学会来呀。我说学不会真的学不会。胡包工头自己抽出一支,点上,很神气的样子。

  你会干些啥?胡包工头问。这才是最重要的,他必须问清楚。

  砌砖抹墙钉模板,都会。我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
  行呀,手艺还比较全面哟。胡包工头拍了拍我的肩。我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自豪。胡包工头说:以后就跟着哥混,不会让你吃亏的。

  那是那是。我连连点头。

  那我老婆,能不能也给她份活干。我接着说。

  胡包工头看了一下我老婆。我老婆不是长得特别好看的女人,也不是长得特别难看的女人。胡包工头看她一眼,一点色情的意思都没有,但说出来的话,却有点色情的意思。胡包工头说:兄弟呀,你挺晓得享福呀。

  我嘿嘿地笑了。秀英一下脸红了,黝黑的脸上呈上两朵绯红,就像池塘中盛开两朵红莲花,在阳光下分外生动。

  在工地上干活的男人,极少带老婆出来。在工地上干活,不确定的东西太多了。今天在城西工地上,明天可能要去城东干活。明天在甲城,后天就要去乙城,居无定所四下飘泊不应该是女人过的日子。女人应该有个家,女人在家里,过着安稳的日子。六年前我准备出来打工时,并没有想带老婆出来,我感到一个女人跟自己四处飘泊有点对不起女人,可我老婆的眼泪在眼眶里滚动,我就知道她舍不得我。是的,结婚才三四年,正是无比恩爱的时候,我也舍不得离开她。可没办法,在村子里种田,只有穷日子过,必须出去,必须去外面赚到钱来。老屋要翻新,家具要添制,儿子将来要读书,老人要养老,还有心灾病痛,还有人情世故,还有很多很多,都要钱。

  我问:也想出去?

  秀英说:我不怕吃苦。

  我知道你能吃苦,孩子咋办?

  我父母站出来了,说:孩子有我们,放心出去好了。

  我父母,是鼓励我带秀英出来的。做父母的也年轻过,知道年轻人天各一方日子的苦,更知道,年轻夫妻长久不在一起迟早会出事的。村里矮牯子,老婆出去了,他在家里带孩子种田,结果老婆跟别人跑了。下屋村的冬瓜皮,自己外出打工,老婆在家种田带孩子,结果,老婆与镇上开小店的好上了,闹离了。里屋村牛牯子,夫妻俩是一起出去了,一个在工地上,一个进了厂,虽说一同在外,却是天各一方,结果也离了。我们都知道,他们本不会离的,他们本有一个好好的完整的家,却无可奈何地散了。散了是无可奈何地散了,无可奈何到没办法责备谁。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儿媳无可奈何地离了,好好的家散了。我父母坚决支持我带老婆出去,尽管,他们已经老了,尽管,他们身体不太好,尽管,种那几亩田已十分吃力,但他们还是不怕带刚刚学会走路的孙子。临出门时,父母千叮嘱万叮嘱,不管怎样,夫妻俩都要在一起。

  就这样,我带着秀英出来了。我老婆秀英本来可以进厂,在厂里做事怎么也比工地上更好。可她没进,她就是不进。我们都有种担心,担心矮牯子冬瓜皮牛牯子的事会在我们身上发生。未来的事谁也没办法预测。我们只有在一起厮守,才不会担心。工地上做事比厂里累得多苦得多难得多,可只要夫妻俩在一起,再苦再累再难也不怕。

  胡包工头真是好人,真念了老乡本家情份,让秀英在工地上做饭,原先那个做饭的,毫不客气地被撵去干别的活。这已让我们感激不尽了。他又问我们打算住哪。我的想法是,在附近找个便宜的出租屋住。他手一挥,说住那个干嘛,再便宜能便宜到哪里去。出得门来是为了赚钱的,能省的钱还是要省。工地上有的是地方,有的是材料,现搭一个,不是挺好么。他指挥工友们,用废旧三合板,破损了的石棉瓦搭了一间小小的屋子。小屋与工棚隔开一段距离。胡包工头边干活边骂,说你胡更生狗?的天天晚上有女人搞,不与你隔开一段距离,怕你响声弄得太大,这里都是光棍汉,谁受得了。我和秀英承他这么一骂,对他是无限感激了。沿海的地方,一间烂屋子也要几百元租金,他帮我们省下这几百元,已成为我们的恩人了。我们小百姓有很多东西或许不懂,但感恩是知道的。

  现在,胡包工头就是摆着恩人的姿态,从为我老婆秀英好的角度出发,来劝说我老婆的,我老婆能不点头吗?

  胡包工头说:更生出事了,我也很难过。可事已经出了。死去的人活不过来,活着的人还要活着。我看,要早点送更生去火化。这么热的天气,不用一天就会发臭,你忍心,让工地上的兄弟们闻着臭味干活?

  所以,我才求胡老板你帮我寻副棺材呀。秀英说。

  我的好嫂子哟,哪里能寻得到棺材哟。你以为是我们老家呀,城里都提倡火化。有钱也买不到棺材。胡包工头说。

  是呀,是呀。有几个民工在旁边搭腔。

  可更生临死时,要我喊他回家。我老婆秀英说。

  我的好嫂子哟,一具尸体你怎么喊他回家?你能背回去?几千里路你能背回去么?你是说请车,你不心痛钱,那是你的事。请得到谁的车子?人家买个车是一辈子赚吃。风俗你又不是不知道,人家忌讳呀。我是没这个本事喊到车。胡包工头说。

  胡包工头说的的确有道理。我老婆秀英感到一种巨大的失望。

  我一定要喊他回家,我一定要喊他回家。我老婆歇斯底里地说。

  我没说你不要喊他回家呀。更生尸首火化了,魂还在呀。你抱着一个匣子,多轻便呀。你一路喊,更生便会跟着来,你就喊他回家了。胡包工头说。

  不得不承认胡包工说得有道理。我想回家,我要回家,主要是我的魂魄要回家。尸首能够回家当然更好。现在尸首是没办法了。我好想告诉我老婆秀英,没办法了,只能如此。我老婆秀英似乎也被说动了。可又有点觉得不对头。老家人说,入土为安,没有尸首,怎么入土怎么为安。可我老婆又找不出别的办法。胡包工见我老婆不吭声了,打了个手势,火葬场的车就开进来了。胡包工头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,能让火葬场的车子随叫随到。是大老板去协调了。大老板有钱有面子。

  当骨灰盒放到我老婆秀英面前时,她又号啕大哭起来。她怎么也想不清楚,一个活生生的人,怎么转瞬间就变成一撮死灰。

  第二天早上,秀英抱着我,登上了去大城市的城巴。出门的时候,她连喊几声:更生啊,我们回家?,现在我们去回家。你听到吗?你要跟紧哟。其时我就伏在骨灰盒上。我好想对我老婆秀英说,你放心吧,我就在你身边,你抱着我呢。你走到哪,我会跟到哪,我不会走丢的。上车的时候,我老婆秀英又在喊:更生啊,现在上车?,你要跟着我到车上来。车是跑得好快哟,你不到车上来,你是跑不赢车的?。你上车了吗?她一边喊一边四下张望,似乎想看到我,跟她一起挤上车。我好想告诉她,我已跟你一起上车了。可惜我说的话她听不到,我就在她身边她看不到。倒是车上的人,还有司机,对她侧目而视。一个女人,抱着骨灰盒,神情悲切地喊着,在喊着骨灰盒里的魂,让人感到有一种阴魂在环绕了,让人心里丝丝不安。司机很想撵我老婆秀英下去,但想了想,还是算了。

  就在我老婆出门的时候,胡更生在给他的出租屋门上锁。另一个人在不远处催促他快点。那个人头上有道疤痕。胡更生叫他刀疤佬。更生啊——我老婆秀英的喊魂声飘飘渺渺地飞过来,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。谁在喊我,喊得这么悲。他回头四下巡看。除了刀疤佬站在那儿,四下无人。绝不是刀疤佬在喊。那是个女人的声音,刀疤佬是男人。这几天怎么了,那个喊他的声音老是出现。昨天夜里在喊,今天一大早又在喊,前天也在喊。他禁不住惶恐不安起来。

  就在前天,我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,我老婆撕心裂肺喊叫,同样撕裂了胡更生的心。他坐在出租屋的门口无所事事眯着眼睛看对面高楼。尽管他顺着阳光,因为阳光过于强烈,他还是必须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对面的高楼。对面高楼某一层的阳台上,有个女人在晾晒衣服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女人长啥模样,但他可以感知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。能住上漂亮楼房的女人都长得漂亮。他想,要是我有对面那样的一栋楼,就不用为娶老婆的事发愁,就一定能找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做老婆。他出门打工十多年了,只回过家一次。是初次出门,没找到工作,失魂落魄像叫花子一样回家。那次回家,他感受着村里人不一样的眼神,那是看不起的眼神。从那会起他在心里发誓,一定要在外面混出个人样来。对于他而言,人模人样就是带个老婆回家。十来年他没找到老婆,他就一直没回家。好多次父母打电话来,要他回家。他说,我老婆都没找到,我有什么脸回家。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有一栋楼是不可能的事情,就是有一套房子都不可能。城里的房子贵得吓死人。十来年他拼命赚钱拼命攒钱,一套房子零头都没攒到。他赚钱的道路一点都不顺利。工作难找,找到工作又很快失去工作。他脑子笨,没文化,手脚不麻利又没力气,他只能找一些没人干的活,找一些赚不到钱的活。这样怎能赚得到钱呢?偏偏命又作怪,老是出一些七古八怪的事情。如果一份工作能一直做下去,就是钱少,日积月累也会变多。前些日子,就出了一件古怪的事情,让他受了伤,也丢了工作。

  深陷宿命的陷阱(创作谈)——茨平

  茨平,原名王春生,江西宁都人,城市漂泊的打工仔。少年时喜欢文字,一直不开窍。停笔十多年。二○一一年重拾写作,已在《星火》《创作评谭》《作品》《黄金时代》《打工文学周刊》《南飞雁》《东莞文艺》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、散文四十多篇。

  我在山村里长大,总有一些怪异的事情让我心生恐惧。比如,在寂静的旷野或山林间行走,特别是夜行时,若隐若现的脚步声如影随行,回头一望却不见人影。比如说,猛然听到有人在喊,那么真切,当回答了一声“哎”后,茫然四顾,也不见喊者,而喊的声音又似乎不存在。村里的老人告诉我,这是阴魂野鬼在作怪。阴魂野鬼是没有家的鬼,抛尸荒野,没有家人把他们的魂魄喊回家。孤独、无奈、郁闷、怨愤,他们化成的厉鬼,尾随一些神光脆弱的人,或者从后面猛扑上,或一声喊,把人的魂魄收走。这个解释让我毛骨悚然,时常处在恐惧之中。

  当我思考有关灵魂的事时,总觉得它是宿命的隐喻。

  工业化的进程和城市快速扩张,世代在乡村躬耕的农民,未及洗干净脚上的泥腥味,前赴后继涌进城里。他们有个名字叫农民工,他们进城的行为叫打工。他们生活在城市的最底层,挣扎、拼博,他们的想法非常简单,赚钱,过上富足安康的生活。若干年之后,他们发现自己是群身份尴尬的人。他们流汗流泪流血的城市用冰冷的面孔将他们拒之门外,城市的高楼大厦,不是他们的家。而乡村,日见荒芜,有一种回不去的伤感。乡村的那个家,只是几间简陋的土坯房而已。作为打工群体中个体的我,彻骨地感受着那种悬浮漂泊无着落的疼痛。极目所至,所有的人群,还未从大多数的无知和少数的无耻的朦懵中觉醒过来,金钱发散魔幻的诱惑,他们一个个猛然扑上去,跟城市一路狂奔,一路被吞并与抛弃,身心离散,精神动荡。他们没有了灵魂,也找不到灵魂,也就是说,灵魂已无所归依。

  人是要有灵魂的,所谓精气神也。失魂散魄无所归依是人类自身致命的伤害。我试图喊回自己的灵魂,即使生命消失,灵魄也需归依。然我又恐惧于自己的喊声,戕害那些灵魂游离于体外的人。他们已经非常脆弱,时刻恐惧着孤魂野鬼从后面猛扑上来,神经脆弱不堪致命一击。事实上我们已经在无意识地相互戕害,用冷漠和歇斯底里。魂不附体成了这个时代的宿命,在空旷的野地里孤独哭泣或张扬叫嚣。这已成了无法解脱的宿命,就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里。

  “命里注你三升糠,不怕你半夜叫天亮”,这是在我老家宁都县流传甚广的一句谶语,相当宿命,相当无能为力!

  他前一份工作是在一家造纸厂锅炉房做放渣工,放煤渣。这份工作能到他的手,是因为这份工作不好做。稍微有点本事的人,都不会去做那样的工作。纸厂的锅炉都是大锅炉,三十吨四十吨,用煤量极大,一天差不多要烧两百吨煤。煤燃烧过后有煤渣。煤渣通过链排排到一个下小上大的尖口斗里,有一定量时放出来。放煤渣的地方类似于地下室,也是整个锅炉的最底层。司机将一部烂农用车倒进去,车斗对准出渣口,放渣工拉开闸门。这要点力气,闸门虽然装了滑轮,上面的煤渣有几吨重,不使力气是拉不开的。胡更生的力气正好能拉开闸门。他是要拼尽全力才能拉开闸门。闸门一拉开,煤渣倾泻而下,像放水一样。一时间浓尘滚滚,像美国往日本广岛上投放原子弹那样的浓尘,弥漫了整个过道,能见度为零。每放一回煤渣,胡更生身上便有一层厚厚的灰尘,他已成灰人了。这样还要算顺溜。更多的时候是不顺溜。竹片木片要变成纸张,全靠蒸汽。造纸用蒸汽又不能均着用。用汽量小时,煤烧得慢,煤基本上能烧成煤灰。用汽量大时麻烦了。汽不够呀。汽不够怎么办,把链排推快来,火力就会更大。链排一推快,有很多煤未燃烧完就推下煤渣斗。这样煤渣就会结焦,结成一团一团。胡更生奋力拉开闸门,落下来的不是煤渣,而是火,煤火,火与烟尘。待火与烟尘散去,探头往上一瞧,我的妈哟,还有几团通红的火球没落下来。这时得用铁棍撬,撬呀撬呀,有时,铁棍撬得会烫手了,火球还是不肯下来。有时,以为它没有那么快下来,它却出乎意外地滚下来,像一个重型炸弹一样。这是一件脏累苦的活,别人躲都来不及,胡更生却像捡到金元宝一样乐开了花。为什么?因为没人抢他的活干呀,他可以长久地干下去。就是这样的活,他没有干满一年,车间主任毫不犹豫地叫他滚蛋。

  他出事了。

  出事之前,也仿佛有人在喊他。那种莫名奇妙的声音,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更生啊更生——他差一点应了。因常被那种若有若无的喊声惊扰,在他的潜意识里有种警惕,他四下看了看,过道里没人。他怀疑是下煤的女工在喊他。他跑出来问女工,你们喊我有什么事?女工莫名奇妙:谁喊你呀,神经病才喊你。方才分明有人在喊,却是没有人在喊,那个喊魂的鬼故事像乌云一般层层叠叠压过来。他心事也如乌云一般层层叠叠了。

  出事是必然的事情。那一批煤的质量不好,加上车间里用汽量?,锅炉工开到了最快档。煤只是从链排上过了一下就落进了斗子里。胡更生将闸门一拉开时,不是火球落下来,而是火焰冲出来,还有烟尘。烟尘是煤灰,于是,烟尘也燃烧起来,整个过道,全是火。胡更生吓坏了,扭头就跑。幸亏他跑得快,虽然他衣服着火了,头发烧卷了,皮肤也被烫得十来天都很难受,总算没受很大的伤。可车子还在里面。拉煤渣的车子都是烂车,千疮百孔,漏机油漏柴油。这样说吧,车子也着了火。车子着火的后果就是油箱爆炸。巨大的爆炸声整个厂区都能听得到。车子没了,煤渣斗也遭受破坏。煤渣斗坏了,锅炉没办法烧。锅炉没办法烧,供不上汽,整个生产线被迫停下来。用纸厂官方的话说,公司蒙受了巨大损失。胡更生和司机成了替死鬼。

  胡更生失业了,他没有找到新的工作,他每天无所事事地坐在出租屋的门口看对面的?楼,脑子想些乱七八糟的事。这个时候,我像枕木一样重重地落到地上,溅起的灰尘很像他放煤渣时的浓尘。更生啊——我老婆秀英撕心裂肺喊声穿过时空,像极远处的雷声轰隆轰隆地敲击胡更生的神经。谁在喊我,谁又在喊我,胡更生顿时神经紧张起来。他茫然四顾,找不到喊他的声音。那声音若有若无,似在恍?之中,又似飘渺之间。那是个要命的喊声。那种喊声每一次出现,他都会不同层次地遭遇不幸。他恐惧了,他双手捂住耳朵,他要抵制那种声音。

  胡更生,胡更生,声音依旧传来,而且愈发响亮。他惊恐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可惜,又能找什么地方躲起来呢。声音是无孔不入的。

  这回真的有人在喊他。喊他的人就站在他面前。

  你这个死脑壳,我拼命地喊你,你怎么不理我,你耳朵聋了,还是眼睛瞎了。那人说。

  胡更生眯着眼睛看来人,再擦了擦眼睛,确认眼前是站了个真实的人。

  来人就是刀疤佬。

  你来了。胡更生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,说,有事么?

  胡更生本要说你来干什么。可这样不友好的话,他怎么也说不出口,尽管,他对刀疤佬,心里有一万个不友好。

  一年之前,胡更生手里捏着一张名片,在这个城外城的大街小巷里东张西望。这张名片是他在街上闲逛时一个中年女人散给他的。中年女人把名片塞到他手中时说:请妥善保管,以备不时之需。胡更生去街上闲逛时,经常性地收到塞上来的名片还有印有彩色图案的宣传单。他不用叮嘱都会妥善保管。他来城里逛街,最兴奋的是能收到这些七七八八的名片和宣传纸。他感到城里人什么都不好,就是这点好。在这一点上,没有因为他是外乡人卑贱的人而不发给他。他有一种得到尊重的喜悦。他手中捏的这张名片,是从众多的名片中找出来的。他会捏这张名片,是因为名片上的汉字让他看到一点希望。他捏着名片,就是捏住了隐隐约约的希望。他文化程度不高,小学五年级毕业。小学五年上了八年。漫长的八年时间,再不济,总有些汉字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。名片正面上有行大字:刀刀社会安全调查总公司。再小一行字:熊刀刀总裁。然后是地址电话号码。正面不重要,重要的是背面,背面一行字让他心动不已:专业清欠,打抱不平。

  胡更生刚从一家工地被包工头踢出来。原因很简单,他推斗车推到吊坎下去了。包工头看着变了形的斗车,心痛得脸都变了形。包工头说:死脑壳,斗车都推不好,你还能做什么?你滚吧。胡更生小心翼翼地问:那我的工钱呢?包工头大喝一声:你还好意思要工钱?老子没要你赔斗车,你还有脸要工钱?包工头那凶神恶煞要吃人的样子让胡更生连打十八个哆嗦。他真的不敢向包工头要工钱了。包工头很占道理,没要自己赔斗车,已是相当宽宏大量了,怎好意思要工钱。包工头虽然说得有道理有气势,可胡更生总觉得不对头。自己在工地上做了三四个月了,一分钱工钱没领,斗车再金贵,也贵不过三四个月的工钱呀。胡更生在很多工地上做过小工,很多工钱没拿到。不是包工头玩失踪,就是包工头找理由。这回又让包工头找到理由了。包工头不给自己工钱,是蓄谋已久的。他突然明白,为什么自己多次向包工头要工钱,包工头总是用没结到账来搪塞自己。做工拿不到工钱,胡更生已习以为常了。那是很无奈的事情,钱在他人口袋里,他没本事要过来,如果强要,结局是被痛殴一场,钱要不到还要花钱去治伤。所以,拿不到工钱,他除了悲催还是悲催,只能悲催了。这回,他有必要作一下反抗。他有底气作反抗了。在他的记忆中,有那么一张名片,豪气干云:专业清欠,打抱不平。他感到这八个字是专门为他写的。他仿佛看到一群梁山好汉,大口喝酒,该出手时就出手。想到这他兴奋了,他回到出租屋里就翻名片,翻呀翻呀,那张名片终于闪亮地出现在他眼前。那个中年女人说得真好,妥善保管,以备不时之需。什么叫不时之需,眼下就是不时之需。

  胡更生终于找到了刀刀社会安全调查总公司总部,在一条深深的小巷里面。胡更生确认了小巷的名字叫里正街之后,对里正街两旁的门店一一细看。两旁的门店,有卖早点的,有卖鞋帽包衣衫南杂百货的,就是不见刀刀社会安全调查总公司。他快要失望时,不经意抬起头,看到三层墙面挂着一幅彩绘:刀刀调查。刀刀调查只有四个字,而刀刀社会安全调查总公司却有十一个字。胡更生怀疑找错了,再对一下电话号码。不错,电话号码一字不错。终于找到你了,胡更生想起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。他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。他拿出黑白版的诺基亚手机,照着电话号码强劲地按过去。

  对头,你找到我就对头了。刀疤佬先是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,听胡更生一说完,像打了一剂鸡血,从摇摇晃晃的摇摇椅上弹跳起来,手拍到胡更生肩胛上,让胡更生着实虚惊了一番。

  当太阳快要跌落在高楼后面时,刀疤佬来到胡更生出租屋前。胡更生老远就看到刀疤佬。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等待刀疤佬的出现。他看到刀疤佬时已喜上眉梢了。刀疤佬肯定送他的血汗工钱来了。他预备着要好好地感谢刀疤佬,仅说感谢的话是不够的,有必要请他上馆子喝几杯,像梁山好汉那样,谈笑风声豪气干云。胡更生甚至思谋着,以前那些未领到的工钱,一并委托刀疤佬。刀疤佬走近了,刀疤佬站到胡更生面前,刀疤佬怒容满面。

  死脑壳,你是不是把人家的斗车弄坏了?刀疤佬厉声责问。

  胡更生吃惊不小,惊得腿肚子筛糠起来。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人,一看他人生气就禁不住理亏。若是有人愤怒了,两腿必定筛糠。

  你他妈的弄坏了人家斗车还要老子去清欠,你想害死老子呀。

  当时明明说了,包工头是借着弄坏了斗车的理由不给工钱,当时刀疤佬明明是义愤填膺,连说了五个岂有此理,现在咋变了?胡更生这才发现,刀疤佬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额头上那块刀疤,还在流着细密的血。坏菜了,刀疤佬挨包工头打了,而且被打得很惨。梁山好汉刀疤佬都不是包工头的对手,胡更生一下跌入了深渊。

  拿来。刀疤佬伸出手掌。

  胡更生疑惑了,这是啥意思哟。

  拿钱来。刀疤佬近乎歇斯底里地吼一声。

  不是说从清欠款里抽么?胡更生怯生生地说。

  你他妈的我白给你干活呀。刀疤佬骂道。刀疤佬大踏步迈进胡更生的出租屋里。刀疤佬的眼睛像老鹰的眼睛一样在屋里四下搜寻,企图发现有价值的东西。刀疤佬很失望,屋里除了一副烂床,除了一床泛了色有异味的床被,除了两个鼓鼓的编织袋,像水洗了一般。刀疤佬要抓狂了。刀疤佬扔枕头,掀床被,一脚把破床踢翻,翻编织袋,像鬼子进村一样,不放过任何地方。然而,还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。刀疤佬把目光锁定在胡更生身上。胡更生开始接受一场痛殴。最后,刀疤佬从胡更生身上搜出了一张五十元,二张十元,四张一元的纸币。刀疤佬将纸币塞进屁股上口袋里,连骂三声鬼穷,扬长而去。

  因为有这段亲密接触,胡更生对刀疤佬,怎一个恨字了得。胡更生是个老实人,再怎么恨,也不敢通过表情表现出来。他非常清楚,只要把恨通过表情表现出来,更大不幸就来了。就是他表现得那么逆来顺受,也有那么多不幸接踵而至。

  此时,刀疤佬的脸上像抹了太阳油般地光彩:你他妈的死脑壳,你走狗屎运了。你摊上好事了,你摊上大大的好事了。你他妈的死脑壳,我想我是欠了你的,怎么一有好事就会想到你呢?

  胡更生疑惑地看着刀疤佬。刀疤佬会带来好事?他不敢相信。他不敢相信有好事会光临。这段时间他正走霉运呢。况且,左眼皮都没跳跳。都说左眼皮跳跳,好事才会来到。

  我问你,你想不想娶媳妇?刀疤佬问。

  怎么会不想娶媳妇呢?胡更生做梦都在想娶媳妇。十多年没回家,就是因为没有娶到媳妇。胡更生这样想,胡更生却不说。胡更生不好意思说。

  想吧?你肯定想死了。刀疤佬并不需要他回答,接着说,你小子做梦都在想。你小子昨天晚上肯定做梦娶媳妇了。刀疤佬说罢,哈哈大笑。

  胡更生惊讶了,奶奶的,我昨天晚上做梦娶媳妇他是怎么知道的。

  刀疤佬对胡更生说,有一个女人,年龄跟你胡更生差不多,也是个受苦受难的女人,一直没嫁老公。不是女人嫁不到老公。一千个丑婆娘不够一夜嫁,何况她是个标致的女人。只是女人年轻时心气?,总想找个脑子灵光的男人。脑子灵光的人都不是好男人,女人不断地受骗上当。女人被骗得好苦。现在女人想开了。她说她要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。如今这老实本分的男人都死光了。老实本分的男人成了珍稀动物。我想你死脑壳不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好男人么。你死脑壳是天底下最老实本分的男人,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。我把你的情况跟那个女人一说。女人满口答应说行,只要你真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,她愿意跟你过日子。不要问我怎么知道有这样一个女人。老子的业务范围宽阔着呢。婚姻调查是老子的主要业务。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,去相亲不?

  胡更生心动了,彻底地心动了。不仅仅是日思夜想找个女人做老婆,更主要的是那是个受苦受难的女人,上过很多当受过很多骗。这一点与他类似。他心中那根柔软的弦被拨动了。他觉得必须娶那个苦命的女人做老婆,娶了她就是对她的拯救,两个苦命的人相依相偎,相依相偎过日子。他想他要立即带那个女人回家。他要在村里摆二十四桌的大酒席,请上下几个村的老老少少来喝喜。他觉得不这样做不算扬眉吐气。谁说我胡更生没本事,我胡更生照样要娶个俊秀的女人做老婆。

  当我老婆秀英抱着装我骨灰的骨灰盒坐在驶往大城市城巴上时,胡更生与刀疤佬也坐上了另一辆城巴。本来,两人去不相同的地方,坐不相同的车是不可能相遇的。宿命就是宿命,宿命就是由许多偶然事情串联在一起变成了必然。

  我老婆秀英坐在城巴上。我老婆秀英不停地喊:更生啊更生,我们回家,我们回家。我老婆秀英一声一声地喊,把一车人的情绪喊得晃动了。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骨灰盒,毫不遮挡地抱着,裸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。任何一个人,只要瞄一眼骨灰盒,阴丝丝的寒气便会像飘带一般缠卷过来。他们本可以不看,可我老婆秀英那一声一声的喊,那骨灰盒便会在他们脑际中无限放大。这是更要命的事情,他们感到鬼魅在前后左右飘动,感到阴风刺背,后颈拔凉。他们心里的阴影像乌云一般沉了下来。他们对我老婆侧目而视,他们由恐惧而升级到愤怒,愤怒的目光射出的是火苗。我预感到大事不好。我好想叫我老婆秀英不要喊了。我就在你身边,你不用喊我也会与你不离不弃。可我说话的声音她根本听不到,她不管不顾不停地喊。我着急上火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司机那儿出状况了。一个骨灰盒在车上对司机来说是极大的忌讳。他忌讳霉运缠绕他。他是个公共汽车司机,职业让他没办法轰我老婆秀英下车。但那种对未来恐惧的阴影也像乌云般压向他。很不幸,他差一点要追前面小车的尾了。他还算反应快,一个急刹车,让全车厢的人往前倾倒,一片尖叫声响起。司机也惊出一身冷汗。他想不能让那个喊魂的女人再坐在车上了,再坐在车上,更凶险的交通事故都极有可能发生。他果断地靠边停车,回头对我老婆秀英喊:到了,你该下车了。我老婆秀英不知道是喊自己,没有反应过来。说你呢,你该下车了。司机又大声说。我老婆秀英已感觉到司机是冲自己喊。我老婆秀英茫然地问:到了?对,到了,你该下车了。司机和颜悦色地说。我老婆秀英下了车,下车时没忘一声长长地喊:更生啊,下车了哟,你要跟下来哟。

  看着我老婆秀英下了车,司机与乘客们都轻松了。他们是轻松了,我老婆秀英却紧张了。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。我们夫妻俩在此打工,一直在工地上打工。我们的生活圈子,除了工地还是工地。外面的世界,任何地方都是陌生的。我一个大老爷们,要去找一个地方,都会心生恐惧,害怕坐错了车走错了路。我老婆秀英是个女人,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。她要喊我回家,可以想象路途的艰难。胡包工头已经想到这一点,帮她画好了路线图。按照路线图走,一定能到火车站,能坐上火车回到家。可胡包工头没想到,司机会放她下来,放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放到一个路线图上没写到的地方。我老婆秀英下车后,立即寻找路线图上的转车站名。向东走了很远,找不到那个站名,向南走很远,找不到那个站名,向北走很远,依旧找不到那个站名,向西走很远,还是找不到那个站名。我老婆秀英知道彻底迷路了。她站在一株枝繁叶茂的芒果树下无助地哭泣起来。她喊:更生啊,你若在天有灵,你要告诉我,哪一条是我们回家的路。看着老婆秀英无助地哭泣,听着老婆秀英无助地鸣喊,我的心如刀剜一般。鬼魂的我,也找不到回家的路。城里到处都是路,因为路太多了,反而没有了路。我扇自己几记耳光。胡更生呀胡更生,你太没用了。你活着是个没用的人,你死了是个没用的鬼。老婆秀英哭泣了一会,擦干眼泪。她想到了解决的办法。去问,路在嘴上。我以前就是用这种办法,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找不到路的难题。她紧紧地抱住骨灰盒,也就紧紧地抱住我。看到一个年轻女人,问:去?村客运站咋走?年轻女人看了我老婆秀英一眼,一眼就看到她怀抱中的骨灰盒,她惊恐地尖叫一起扭头就跑,像逃避瘟神一样。我老婆秀英不解地看着消失的身影,再去问一个年长的女人。年长女人也看到我老婆秀英怀抱中的骨灰盒。呸呸呸,她连吐几口口水,像惊弓之鸟一般离去。我老婆还是不解。她们怎么都不理我,怎么问一下路那么难?我老婆秀英问了好多人,都没问到结果。最后问到一个中年男子。中年男子正在与人打电话,正在着急地向对方解释什么。我老婆秀英走过去,怯生生地问:去?村客运站咋走?中年男子没理睬我老婆。我老婆再问:去?村客运站咋走?中年男子的注意力全在打电话上,没看到我老婆秀英怀抱着骨灰盒。他被我老婆不屈不挠的打扰,显得十分不耐烦,随手一指,那!我老婆秀英顺着他手指方向,看见一个公交站牌。我老婆秀英朝他一个鞠躬表达她的千恩万谢。

  我老婆秀英来到公交站牌下,很快,来了一辆公交车。我老婆秀英挤上公交车。在上车的同时,喊一声:更生啊,要跟住哟,来上车哟。

  我老婆秀英一登上这辆公交车,一些不可逆转的事情开始发生。因为,这辆公交车上坐着胡更生和刀疤佬。

  胡更生自从跟刀疤佬走出来,更生啊——那种凄凉悲切的喊声总是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地在耳边响起,没完没了。说它没有,恍?之间又听得真切,说它有,又是在恍惚之间才听见。他东张西望,依旧看不到有人在喊他。他心神不宁了,他一直心神不宁,他恐惧又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。他这是去相亲呢,相亲是件幸福的事情。他本要呸呸呸吐几口口水,把那阴气吐掉。如果没人的话,他一定要连吐几口口水把那阴气鬼赶跑。可刀疤佬就在他身边。他是个做事瞻前顾后的人,他怕自己反常的举动让刀疤佬误以为他有神经病了。如果刀疤佬认定自己有神经病,他还会给自己介绍老婆吗?不会的,坚决不会。任何女人都不想给神经病做老婆。把女人介绍给神经病做老婆,就是把女人推向火坑。因为有这些顾忌,尽管他心神不宁,但他却装得气定神闲。

  现在,那声悲切的喊声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,无比清晰。胡更生的心脉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扯拽到嗓子边。接着,他看到一个女人神情悲切地上了车。他还看到女人怀中有个骨灰盒。我老婆秀英再喊一声更生啊,胡更生立即面如土色。老天爷啊,真的有一个人在喊他的魂。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,心中的愤怒像春笋一样拔节。我胡更生没有得罪你,你为什么老喊我的魂。胡更生异样的表情被精明的刀疤佬捕捉到了。他清楚我老婆秀英只不过是在喊怀抱中骨灰盒里那个人的魂。他的老家也有喊魂的习俗。他清楚胡更生误会了,把我老婆喊的更生当成了他自己。胡更生傻B也不想想,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。他意识到,如果胡更生发作,势必闹出一场纠纷来,那样,对他天衣无缝的计划是种破坏。他必须制止胡更生的冲动。他伸手挽住胡更生,吐出的声音极轻极沉极有力:我们是去相亲,别惹事。胡更生愤怒的火苗就这样熄灭了。对了,我胡更生是去相亲。相亲是好事,好事就不好惹事。胡更生转头冲刀疤头咧嘴而笑,笑的内容是谢谢你的提醒。胡更生尽量命令自己不要去惹事。事实上他也不敢惹事。他这么一个胆小的人,他敢惹谁?谁他都惹不起。他只不过是烦躁。他的烦躁一点也没停下来,反而变本加厉,在我老婆秀英一声又一声喊魂声中如坐针毡。刀疤佬再看一眼胡更生,看胡更生的屁股悬离坐椅,很像悬浮列车——虽然看起来是坐在椅子上,重心却不在椅子上。刀疤佬感到了隐藏的炸弹,不知道炸弹在什么时间会被什么东西引爆。他必须把炸弹的引线掐灭。到了下一站,他果断地拉了胡更生一下:下车。

  胡更生与刀疤佬下车了。我老婆秀英还在车上。我老婆秀英依旧放开嗓子喊:更生啊——你在车上么?你上来了吧?你要跟上哟,我们一起回家。喊得车里的人毛骨悚然,喊得司机连蹙眉头,我怎么这么倒霉,拉了一个喊死的女人。为了不让自己倒霉,他果断地在下一站把我老婆秀英撵下了车。

  胡更生是在一间陈旧的出租屋里见到了那个叫花姿的女人的。花姿花姿,一不小心胡更生就把她喊成花子。为此,刀疤佬还重重地扭了几下胡更生的屁股,说人家叫花姿,不叫花子。花姿招展的花姿。不要把人家的名字叫错了。你知道叫错了名字有什么后果吗?会叫错名字说明你没把人家放在心上,说明你心不诚。人家敢嫁一个待她心不诚的人吗?刀疤佬严厉警告胡更生,一定要待人家心诚,诚心实意才能获得人家的芳心。胡更生鸡啄米般地点头,说我一定心诚。叫花姿的女人果然花姿招展,像一朵喇叭花一样站在门口,头发是披肩发,有些许头发没拢到后面,从刘海边轻描淡写下来,让她俊秀的脸蛋更加生动。她的衣衫,简直薄如蝉翼,领口夸张地敝开,将两个硕大的乳房暴露出上半部分,只要眼睛一扫过去了便会晕眩,便再也离不开了。胡更生的眼睛就离不开了。花姿轻抿一下小嘴:怎么这样看人家?,看得人家好不好意思。花姿闪身进屋,很不好意思的样子。刀疤佬拍了一下胡更生的屁股:怎么样?中意不?

  中、中、中、中意。胡更生有点结巴。

  那我进去问问她。刀疤佬说。刀疤佬并未等胡更生点头说行,几乎是边说就边走进屋了。过了一会儿,刀疤佬喜滋滋地出来了。刀疤佬说:基本同意了,但还有些事要问清楚。说罢,拉着胡更生的手进屋。胡更生一阵狂喜,喜得心都快要跳出来。他原以为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是不会同意的。他一看到花姿就意识到自己配不上她。没想到她同意了,虽然说是基本同意。基本同意就是同意,只要不出很大的意外。胡更生走进屋仿佛是进新房。仿佛是带着花姿回到家。仿佛在村里人羡慕的目光下进了村。他可以自豪地对村里人说,谁说我胡更生没本事娶老婆,我胡更生带了个俊秀的老婆回来了。

 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,只有一张简单的床,一张小四方桌子,两张红塑料凳子。屋子也很陈旧,四周的墙也像他租的屋子墙一样泛黄泛黑。这不要紧,屋子打扫得非常干净,清清爽爽还带有清香味。花姿请他们两个坐,还端上两杯水。刀疤佬大咧咧地坐下,表现出他们之间很熟悉,可以随意。胡更生则很拘谨地坐到凳子上。花姿见他们两人坐下了,才坐到床沿上。

  你的情况刀老板跟我说了,花姿说,知道你是个老实人,一看就知道你是个老实人。我的情况刀老板也应该跟你说了。我也是老实人。我们老实人就说老实话。我跟了你,会不会让我吃苦。我苦怕了。

  不会的不会的。胡更生使劲地说。好像不使劲地说,没办法证明自己不会让她吃苦。

  你放心好了,更生一定会待你好。刀疤佬说。

  我知道他会待我好。这个我相信。我是说经济方面。花姿说。

  我一定会好好赚钱。胡更生还是使劲地说。

  这个我知道,往后过日子,不赚钱日子咋过?我是说你现在手头上,有多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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